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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长相守 | 2006-7-1 23:31:00

[置顶]那些?;这些 | 2005-10-10 12:51:00

   那些随风飘散的日子,你如此无情的弃我而去,恩义全无。

   那些刻在墙角的誓言, 你已毫无意义, 只是几划残迹,一纸空文。

   那些与你同在的日日夜夜,就像焚烧殆尽的纸张,随着最后一点光斑的熄灭,化为灰烬。

   那些带你飞奔,逗你开颜的情景,早已模糊不清,不明其意。

   那些聊表爱意的信件,早已不知所踪,无处找寻。

   那些与你携手漫步江边的傍晚时分,如同落入地平线的残阳,成为曾经。

   这些孤独无依的时光啊,你可知晓失意者的心?

   这些记忆苍白的往事啊,你何以洞晓落寞者枯寂?

   这些形影相吊的漫漫长夜,犹如千年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这些孑然一身,歆羡眷侣的日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摒弃,不想拥有。

   这些饱含爱意长了脚的文字,寻寻觅觅,无处投放。

生活不是诗 | 2008-6-28 0:53:00

岁月为何总是寂静无声地飘过,不留半点痕迹。就像那繁星点点的苍穹,纵使斗转星移,它亦依然点缀黑夜。即便一切美好的事物已然消失在历史的洪荒中,它还是寂寂地镶嵌与九天之上,审视着历史的沧海桑田,感触着人世间的人情冷暖。

又扯远了,费了这么多牢骚,其实我也就想说,光阴荏苒,转眼一学期又要玩完了。一句话的事,我却要码上百来个字来阐述。也许这就是文人的通病。一学期就这么画上句话了,盛大地开始,寂静地收场。就像这岁月,无声无息。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痕迹,便是我和我媳妇儿的欢声笑语了吧。我想我该感谢上天,让我找到了我的媳妇儿,也让我重拾爱人疼人的能力。现在每每看到媳妇儿在我的疼爱之下露出莞尔笑脸之时,也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爱情是会中毒的。我在刻下来的幸福时光里患得患失。为了守候爱情,我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因为我真心想跟我的媳妇儿过一辈子。知道么,媳妇儿,我是如此地期待我们两个人的家。宛如一个十月怀胎的母亲,轻柔地抚摸隆起的腹部般。为了爱,我冷落了文字,我不再写忧伤满怀的文字了,只是成了老师的御用文人,偶尔应他之托写写歌功颂德的文章。构思好的小说一拖再拖,迟迟未动笔。总给自己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诸如心情不够平静,需要进一步沉淀之类。虽然自学了点东西,但那是为迫在眉睫的就业压力所逼做出的选择。我想总不能当一辈子文人吧,即便这是我的最爱,但为了生活,我也只能低下我那高傲的头颅,跟着俗世一块庸俗。其实我本一凡人,为俗世的洪流所湮没是早晚的事。罢了罢了。因为生活不是诗,容不得我浅吟低唱。

用量子力学的角度来讲,生活不是诗成立的理由是恰如其分的。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面,只有变数,没有常数。简单的说,比方你今儿遇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因为这里头存在着太多的变数,其概率接近于零,纯粹只是一个偶然。如此这般推断,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是在偶然的状态下发展而成的,那么也有其不尽人意之处了。每每这时,我们除了道一声生活不是诗,又奈它何了?

对于芬和琳来讲,她们的各自的婚姻刻板而现实,现实得令我唾弃。

不久前,我收到琳的短信。她说她要嫁人了,新郎是厦门人,有房有车。用她的话来讲,就是找到了长期饭票,再也不用漂着了。今年春节期间,无意间接到了芬的电话,尴尬的开场,一如俗世地寒暄。末了,她说,我正月十八结婚,你能来吗?我说,恭喜你,可凑巧那天我开学。电话那头的她却突然说,可我还喜欢你。接着就是一段漫长的盲音。

芬是我的初中同学。她的来电不禁让我想起了那些青涩岁月。那会儿,我们都生活在雾里头。嬉皮笑脸地探出个头,把玩青春。

已经个把月未触碰文字了,灵气在流失,文字在生锈。那些活在我文字里头的花儿们也渐渐离我而去了。今天码了这些文字,权当是对你们的祭奠吧。还有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头怒放过的花儿们,请宽宥我的抛弃吧。因为,前面还有更多的挑战以及责任在等着我,我还要为我媳妇儿的理想而奋斗。有如华子对春晓的承诺。不过我会在余晖洒满庭院的某个傍晚,缅怀你们那如花般的容颜。

生活依然不是诗,容不得我浅吟低唱。

 

爱情物语 | 2008-3-13 13:28:00
. 春天一来,大地它就颤抖,动物它就发情了。
   当生活幸福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那潜藏许久的狂妄,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就像这春日里的幼芽,纵使千斤压顶,我亦宁死不屈,恣意妄言地数落着生活中的林林种种。码字是我的强项。因此,我乐此不疲地将如繁星般的文字,排列成各式各样的语句。发泄郁闷,歌颂悲伤,揶揄生活,嘲弄现实。

   在我还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时候,老师说春天是一位姑娘。因而,打小开始,我每每都春姑娘春姑娘地叫着。以至于当我懂得姑娘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更是对姑娘们萌发了浓郁的兴趣。所以说,我那位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幼儿园老师算是我的第一任性启蒙老师了。
   我想我该感谢春天了。
   因为它把春风那么一吹,大地在瞬间就苏醒了,摧枯拉朽。与此同时它也给我捎来了爱情,让我找回了前世离我而去的女子。就在我极度绝望的时候,她的出现,令我有了绝处逢生的感觉。抱着她,更让我有了上岸的感觉。现在,我要为自己画副“春日图”。背景是延绵不绝的嫩绿,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渲染着周遭的一切;我着一袭长衫,站在杨柳树下,一切如我的笑容,阳光灿烂,身边依偎的燕子。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悠然。杨柳依依,情愫绵绵。
   周日,习惯于睡懒觉的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桌边躺着早餐,是燕子替我备的。那一刻,我感动地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没一会儿,她又要忙去了。送她下楼之后,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走出生活区,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此刻,阳光照耀,粉饰我的脸颊;冷风吹来,摆动我的衣襟。而我的魂儿却跟着她去了。其实,每当送她回宿舍,她把门一关,我一转身的时候,我就又开始想她了。知道吗?燕子,我是这般地想你。
   昨天晚上,看着疲倦的燕子,我于心不忍。所以找了个借口,带她出去散散心。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她挽着我的胳膊,依偎着我。那一刻,我感觉幸福在飘荡。我跟她说,晓燕,每当你挽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幸福。后来我们去拍了大头贴,摆了各种各样的pose,其实我是从不拍大头贴的。但是为了她能开心,我破例拍了。回来的时候,没车了。我们从台江逛到学校。路上我走着走着,就拉起她的手,开始飞奔起来。行人在我们身旁掠过,树梢从头顶扫过,风撩起我额前的碎发,她的青丝在暖风中,更显轻盈。
   谢谢你,我的燕子,我要用尽我的全力,只对你一个人好。
土楼情思 | 2008-2-3 15:42:00

    此时窗外飘起了毛毛细雨,随着寒风轻灵地旋舞,与风与雾杂糅着,曼妙着。我坐在散发着杉木香的窗棂边闭目养神,让丝丝的细雨轻打在脸上,便有丝丝的冰凉嵌入毛孔里,宛若客家阿妹在脸上轻轻留下的吻。寒风袭来,拂过我的碎发,我的脸。那一刻,我仿若嗅到了客家阿妹那经由醴泉浸泡过的秀发中所散发出来的幽香,沁入心脾。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古老的泥土的气息,这气息正从墙上不断地溢出。猛然一个激灵,我睁开双眼,一个黑影缓缓地贴近我身,我转身一看。一个着蓝印花布衫,绑着麻花辫的客家阿妹正站在我身后,莞尔地笑着。小酒窝上盛着情窦初开的羞涩。不等我细细打量,那姑娘就迅速从我眼前消失,跟着影子一块陷进东边的墙壁里。房间里只剩下我愕然地望着那堵墙,被煤油灯打散了的人影绰绰地映于墙上。

房顶上的雄鸡啼叫着把黑色的夜撕开了道缝儿,天与山的相接处漏出了鱼肚白。我熄灭了煤油灯,打开门,站在回廊上呼吸着清晨的第一缕空气。天井里早起的妇女就着熹微的晨光在井边打水,井口雾气缭绕。楼里各家的主妇也陆续起床为自家的男人和孩子做起了早饭。厢房的门此起彼伏地叫着,每一声“吱呀”过后就会钻出一位妇女,睡眼惺忪地走下楼去。我所下榻的店家也起身了,她走了出来,对着房里的男人说了声,你继续睡吧。便绕到木梯边下楼去了。我闲着没事,就迈着很轻很轻的步伐在回廊上走着,一圈紧接着一圈。房檐边上水滴滴水清脆,犹如这土木结构的围屋发出的低吟。脚下的木板随着我的步伐奏出和缓的咚咚声。走上几圈之后,我就开始闭着眼睛走路。脚底下发出的跫音紧扣着我的心弦。此刻,我心里也响起了另一个咚咚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他们一前一后,节奏很快地响着。前面那个较为轻盈,后面那个略显厚重。脑海里此时也相应地有了那样的画面。一个绑着麻花辫,着蓝印花布衫,光着脚丫子的客家阿妹在前面跑着,笑声银铃。后面的客家阿哥穿着汗衫,同样光着脚丫子紧随其后。他们就这样在回廊上,跑啊跑啊,二十六扇门窗在他们身后依次掠过。

阿哥说:“你跑不掉的。”

阿妹回过头来说:“来呀来呀,你追不到我的。你要是追到了,我就给你当媳妇。”

他们还是那样不停地跑啊跑啊,把回廊的木板踩得咚咚作响,彼此的笑声更是绕过房梁,穿透黑瓦在围屋上方飘荡着。就像那山里的泉水一样,叮叮咚咚。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变成阿妹在追赶阿哥了。他们追着追着,就消失在回廊的楼梯口。我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暗淡的灰。与脑海里所呈现的被阳光上了色的回廊相比,这阴雨天里的回廊是多么的暗淡无光。我拉高风衣的链子,缓缓地走下楼梯,木梯啧啧地响着,俨然是在讲述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传说。在过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恍惚间,一缕阳光洒入楼梯,纷纷扬扬的是尘埃。阿妹就坐在楼梯边上冲我扮起了鬼脸。

阿妹自梳妆,阿哥便骑马来。我的心里蓦地想起了这句话。

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天井里,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透漏出刺骨的寒冷。走在上面,丝丝的冰凉从脚底往上涌。在井边淘米的黄大妈见我走过来,忙起身道,先生怎么起这么早?先生请屋里坐,屋里烧着火,暖和。我婉言地拒绝了。来的那天楼里的人问我打哪来,我说我打县城来。他们还问我来这儿干嘛。我跟他们说为了写作采风来的。因此楼里的人以为我是个作家,两三天下来个个先生长先生短的,连孩子也不例外。走出楼门的那一霎那,内心的羞愧猛然串上脸来,顿觉得脸像抹了辣子一样烧。想想自己算哪门子作家呢,我想“坐家”倒是受之无愧。

站在楼外,转身看着身后的土楼,它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一样,四平八稳的坐落在我的面前。楼后的青山还在雾霭中打着盹儿。那丝丝缕缕的薄雾像纱一样,飘忽着,翻卷着。时而俯身亲吻圆楼的黑瓦,时而紧贴青山,像在保护一个迟暮的美人般体贴关怀。我抚摸着斑驳的墙体,通过指间的刺激体会那些铭刻在土墙上的是非恩怨。偶有摸到一两个枪眼,我想那一定是某一天土楼在面临侵略的时候,楼里的男人扛起土枪与敌人作战时留下的。顺着墙体往上看就能看到那些小方窗,现如今三楼的小窗紧闭着。望着她们,我不禁想,曾几何时,那些小窗子可是一幅幅镶着美人图的画框。那时楼里的等郎妹每天傍晚都会站在窗边,探出头望着远方,眸子清澈。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们的脸上,犹如施上了脂粉,分外好看。她们每天翘首企盼地等着,望眼欲穿地看着,心里念叨着:阿哥啊阿哥,你何时归来?

又或许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位阿妹在等待着我,而我却迟迟未归。

阿妈,阿爸回来啦。阿妈,阿爸回来啦……

我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正拾阶而上,边跑边喊道。而此时站在楼门口的一个女人身子趔趄了一下,缓缓地倒下了。当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女孩时,看到不远处有四五个人抬着一副寿材正步履维艰地登石阶,为首的捧着一副遗像,相框里的男子英气勃发。

我拿起相机想扑捉这一瞬间的时候,才发觉眼前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如丝般的细雨,以及山谷里白茫茫的一片。靠在厚实的土墙上,我用近乎冻僵的手搓了搓脸庞,方才清醒了许多,把思绪重新拉来回到现实中来。

再往前走几步,放眼望去,山谷尽收眼底。自谷底沿阶而上的是一层层规划井然的梯田,在氤氲的雾气底下悄然过冬。时至冬日,田里的庄稼都已收成,只有稀疏的稻茬兀自地排列着。倘若一到春天,这一层层的梯田将为绿色所覆盖,暖风拂来,便有绿油油的波浪随风起伏。那是多么美的一番田园景色啊。再加上戴斗笠,披蓑衣,执牛鞭的庄稼人,我想那一定是副最为清新的水墨画。

我在想。不知在某个春意盎然的早晨,我可曾吆着水牛,肩扛铁滑犁来到田间劳作?又不知当我劳作至中午的时候,阿妹会不会戴着圆圆的大斗笠,就像那圆圆的土楼一样。从石阶上一路小跑下来,边跑边喊:“阿哥,吃饭啦”?然后见她轻盈地越过田埂,跳到我面前,溅了我一身的泥巴。咯咯笑着,从我手中接过吆牛鞭……

这圆圆的土楼带给我的遐想实在太多了,我只能等待客家阿妹来捋顺我那如发丝般的遐想了。

“先生,吃早饭了。”正当我忧愁的思绪驰骋大地的时候,店家的儿子出来叫唤了。

吃完店家为我精心料理的早饭,我回到了楼上。站在回廊边,靠在木栏杆上,望着远处遮羞的青山。心里头猛地触动了下,一阵充满哀伤的思念不禁涌上心头。忧思自难解。此时楼下腾起了阵阵青烟,直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心里头却叫唤着她的名字。转身欲走,猛然发现边上的木柱上刻着一行扭扭曲曲的字:阿哥,阿妹等你回来。

雨越下越大了,雾也越发浓密了。走在回廊上,用手轻拍着木栏杆,栏杆上挂着农家自制的腊肠和腊肉。楼里楼外,不时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啪啪声。年味是越发浓厚了,而我也越发思念她了,远在漳浦的她。


……
遗失的爱情 | 2007-11-25 16:26:00

白钢琴前,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在黑白键上轻柔地跳跃着。那黑白键此时此刻就是音乐精灵的化身,有节奏地奏出和缓的音乐,如泉水般吻过你的肌肤,你的脸庞。带给你风一样的轻盈,诗一般浪漫。落地窗前的我就这么着迷地听着,贪婪地看着她。那个弹钢琴的清纯女子,一袭白衣,高高扎起的马尾,可人的脸庞上有着清澈的眼眸和黛青色的眉毛。那柔美的青丝会随着音符有节奏地晃动着。这一刻,世界好似被蓦然间飘下来的皑皑白雪给冻住了,晶莹剔透,美丽至极。而且来自雪国的精灵就这么在雪原上独舞,舞姿曼妙。

也许你会说,我又在描绘梦境了。可是这又如何呢?在我的写作之夜,梦境和现实已然没了界限。

秋风染红了枫叶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其名未知,其底不详,但我却无可救药地恋上。我只知她每个周末都会出现在学校旁边的琴行里,弹上两个小时的钢琴,然后离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去向不知。

生活是上帝给我们开的一场玩笑,我们总是在偶然中找寻必然。因此,我每每都会在日落大街的时候,走上熙攘的街道,寻觅前世离我而去的女子。

我是个落寞的文艺青年,平日里就那么几个嗜好轮流填补着我空虚的心灵。电影,文字,逛街以及阅读。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学校旁边的报刊亭顺便成了我的“加油站”。每当溜达至此,我便会买些前沿杂志和报刊来看。到这儿还有一个享受就是,我可以边看书,边倾听从身后琴行里流淌出来的钢琴曲。也是那么一回,我在琴行外听到了一首触发我神经末梢的曲子,具体叫什么我忘了。我只知今天的琴音有别于往日。在我往琴行里看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多年来未跳的心就那么砰然一动了。至此,我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往那儿跑,聆听如潺潺流水的曲子,静静地看着她。冰清玉洁。

日子是呢喃的梦呓,在秋风扫落叶的时候哀伤成曲。

独自一人漫步于偌大的校园里,秋风阵阵袭人,拂动着我额前的碎发。我不是积极的诗人,写不出秋风飒爽那样的别致风景。我只是个爱发牢骚的酸文人,总爱在黑夜里尝尽黑的苦涩。

光阴荏苒。当我再一次站在一年的尾巴上之时,我心里的伤便开始隐隐作痛。那些被我刻意压制住的思绪最终还是冲破了重重防线,进入我的中枢神经系统,指挥着我的喜怒哀乐。天凉了,我也跟着伤了。校园的犄角旮旯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暧昧气息,然而却没有属于我的任何一种。在这秋风肃杀的日子里我不禁起了她,我曾经深深爱过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夺去了我全部爱的女子。我想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像爱她一样去爱其他女子了。因为我那曾经饱满的爱已经被她剥夺殆尽了。

“嗨,等很久了吧?对不起哦,我来晚了。嘻嘻。”银铃般的笑声打我身后传来。

转身间,一位身着棉布衬衣的女孩子正用双手套住她男朋友的脖子,娇嗔道。我微笑地向那男孩子点了下头,然后默默地走开了。哼着曲儿,双手插袋。我常常以此来掩饰内心对他们的羡慕之情,欲盖弥彰。

林荫小道上的缠绵背影,休闲广场上的携手奔跑以及时装店里的淘衣趣事。这些场景常常在午夜猝不及防地朝我袭来,记忆的碎片和幻象在深夜里重组了,剪辑成美丽的电影。一直以来,我尝试着寻回那些逝去的爱。我是多么地希望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回前世离我而去的女子。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而现实总是如此地残酷,我什么都没找着,找到的确是满满当当的孤独与寂寞。

知道吗?我多想骑着单车带着她行走在蓝天白云底下,她就站在后车轱辘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低头便可以吻到我的脸庞,丝丝青丝挠在脸颊上,痒痒的。如果可以,我还想带她周游世界。

影院里又在上映我的幻想了。

我时常在想,自己的脑子是否出了点问题。为了能够写出更多的文字,我习惯性地陷入幻想中,无法自拔。很多时候,常常想着想着,整个人也跟着虚化了。或许每个创作的人都带点儿神经质的臆想吧。独处是艺术创作必不可少的元素,所以我每每都会听着音乐发呆。然而在我迷恋独处的同时,却又是极其害怕的。因为在漫漫长夜里,寂寞的虫总是不断地往我身体里钻。

如果把男人和女人都给个恰当的比喻。那么我想,女人该是件小夹袄,男人则是件宽厚的大衣。他们之间,你暖我,我暖你。女人带给男人是小而精致的生活,而男人呢,则用他那博大的胸怀深爱着她们。

我想我很快就能找到属于我的那件小夹袄了。

周末的时光是懒散的,以至于连阳光也跟着慵懒了。此时此刻,慵懒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缓缓地躺在木地板上,与优美的琴声交相辉映。落地窗前的我,依旧入迷地倾听,出神地看着她。这一刻的我,心如止水。一曲毕,她转过头来朝门外望了望,试点在扫出一条弧线之后便与我的眼神邂逅了。又是一个激灵。我们就这么凝望着,时间仿佛停滞了,世界也跟着消失了。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走到我面前。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如此地窘迫,许久之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好。只见她莞尔一笑,转身走进琴行里,推开门,很有礼貌地做出了请进的手势。此时我恨不得找条裂缝钻进去。

琴行里的一切是华丽的。琴行里除了她还有一个男伙计,不过他只顾着坐在收银台前上他的网,并未察觉到我的到来。她回到钢琴边,轻按琴键,琴音滴滴清脆。她转身问道:“喜欢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肖邦的夜曲。”我双手插袋说道。话音刚落,美妙的琴音便铺层开来,在琴房里四处游荡,萦绕左右。而此时在音乐衬托下的她仿若与白色的钢琴融为一体了,更显迷人。当我正陶醉于肖邦那美妙的曲调之中时,她的一句话便把我给拉了回来。

“你叫赖俊贤是吧?”她边弹边转过头来问我,柔软的青丝倾泻而下。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看着她。

“呵呵,人怕出名,猪怕壮嘛。”她的微笑竟是如此的迷人。

“不过据我所知,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我揶揄道。

她慢慢的转过头来,浅笑回眸间透露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风情。“你还记得LILI吗?”她锁眉问道,“我是她表妹。”

LILI,这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名字。看着跳动的黑白键,我的眼睛有点模糊了,脑海中的掠影不断地闪过。那些带她飞奔,逗她开颜以及携手漫步江边的美好画面闪回着。而没过一会儿却与电闪雷鸣的夜晚重叠在一块了。残破的草屋,呼啸的北风,绝望的呼救……我不敢再往下想了,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无法容忍和忘却。

“我这辈子永远忘不了她的!”我语重心长地说道,眼角却不自觉地流下一滴液体。

“你表姐还好么?”我刚问完,她那跳跃的十指却戛然而止。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弹奏起来,直到把整首曲子弹完,她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天空,幽幽地说道:“她很好,在天堂能不好吗?!”

“你说什么?”我激动地走上前,把她扳过身来,看到了泪水盈眶的她。“你表姐怎么了,她是不是……”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死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她最终还是无法走出那段令她痛不欲生的阴影,所以选择了逃避,或许只有到了天堂她受伤的心灵才能得到抚慰。”

“为什么会这样?”我双手抱头,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浮现着最后彼此分别时的状况,她咆哮着说她不喜欢我,只不过在利用我罢了……

“知道吗?表姐出事的几天前,她一直在跟我提起你。她还拿出了一大叠你们的合照给我看,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她一边说一边流着泪,泪痕深深地印在她素白的脸上。“她还说了你的很多好,说你曾经在她生病的时候,背着父母偷偷地给她炖了补品。她说其实你做得难吃死了,但她还是夸你做得好吃。”

…………

“表姐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到死手里都紧紧地攥着你的照片。”

“你别说了!”我哽咽地说道。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钢琴边,整理了下情绪。又开始弹起了钢琴。曲目是《From silence》。缓缓的曲调从沉默中走来,好像是LILI从天堂给我带来的诉说,娓娓的。

在我的写作之夜,故事可以有好几种版本。然而很多时候,故事又不能由我随心所欲安排的。因为任何故事都不是空***来风,没有原由的,至少在我的作品里是这样的。

我不清楚,那天自己是如何离开琴行的。我只知道后来自己走在大街上,栉比鳞次的高楼黑压压地向我袭来,让我喘不过气来。

或许那天的结局是这样的。

她继续弹着钢琴。我问她,你是如何断定我就是赖俊贤呢?而且你表姐那儿的照片都是我四五年前照的,与现在有着很大的差别。

她笑着说,女人的直觉。还有表姐离开的时候留了封信给她,告诉她我在哪所学校读书,希望她有机会能来我身边照顾我。说我需要一个懂我,爱我的人在身边好好照顾我。

我问她,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给我弹了很多首曲子,直至傍晚时分,琴行外头来了辆黑色的奥迪。从里头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进来之后二话不说便把她接走了。我看到那男子用满是不屑的眼神瞥了我一眼。而她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解释着什么,但我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了。

接下来的事是琴行里的伙计告诉我的。她叫阮晓婧,半年前来这儿打工的。开奥迪的中年男子则是这家琴行的老板。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才隐约记得LILI跟我提起过她。LILI说晓婧家庭经济拘谨,但打小喜欢音乐,自打上初中之后就自己勤工学音乐了。     

那天在走出琴行之后,瞬间的眩晕感笼罩着我,我仿若看到了我的爱情走进了一座荒凉的坟茔里。

二三事 | 2007-10-8 22:54:00

血色的残阳渐渐隐去,那浓墨重彩的红霞儿也在进行着由浅及深的渐变,变成惨淡的灰,盛满哀怨的灰。时空之笛在此刻幽幽地吟唱着。晚风拂过,我的灵魂便摆脱沉重的肉体随风飘散,聆听时空之笛奏出的苍凉和哀怨,抵到九天之外。我想那些我曾经不忍逝去的美好一定在那儿张罗着为我接风洗尘。

九霄云外,霓裳成片。我看到穿青襟的诗人背着手来回地踱步;女子则绾着发髻,穿着瑰丽的华服碎步于亭台楼阁之间,低吟浅笑;还有鹤发童颜的老者,慈眉善目地端坐于高堂之上。正当我为眼前的一切而醉意阑珊的时候,那些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花儿们身着罗纨素,手系轻纱巾,犹如彩蝶般,翩跹到我跟前,细唤道相公好……

美梦或许永远只存在于疯子偏执的脑海之中,我就是个为文艺而疯狂的疯子,站在悬崖上歇斯底里地呼号,朗朗明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然而我又是个落寞的文艺青年,孤独地怀恋旧时代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正当我在为自己的文艺道路而苦恼的时候,生活的风浪再一次朝我扑来,让我猝不及防。丁亥年暑假,所发生的二三事令我尝尽人间凄寒和苦楚。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头,悲痛一直充斥在心房里头,难以驱散,让我肝肠寸断。

首先是大舅的心肌梗塞,所幸后来经抢救脱离了危险。听母亲讲,就差那么一刻钟大舅便会到阎王那儿报道了,在阎罗殿上诉尽人世冷暖。紧接着就是姑母的突然发病,多年来的劳作所致的大病小病最终还是积恶成疾,近十多天的高烧不退,把她全身的器官几近烧坏。在我一路风尘赶回家之后,我看到了姑母蜡黄且消瘦的脸庞,生命的余光正悄然暗淡。而父亲也因近一个月来为了大舅和姑母的事奔波劳累,更显苍老,头发已白了六层。哀怨的笛声再次响起,时间的光束杂糅着,放映起那些陈年往事。

起先映衬在幕布上只是个模糊的光晕,慢慢地,那光晕扩散开来,出现了朦胧的画面。随着镜头的延伸,一条寂寥的乡间小路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小路两旁,树荫浓密,虫鸟啁啾。过了一会儿,小路深处走来了一群小孩。他们推攘着往前走,把其中一小男孩抓来骑大马。这时一中年妇女挑着箩筐从画面深处跑来,边跑边喊。她跑到那些孩子跟前,大声喝道你们爹娘呢?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啊。说完,拉着被骑大马的小男孩,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消失在画面深处。

音乐响起,画面淡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土坯房外洒满金色阳光的院落,一口老井,几只家禽在老井边低头觅食,还有簸箕上晒干的野菜。那中年妇女走进屋内,盛了碗玉米粥端了出来。那小男孩用如恶狼般的眼神盯着那满满一碗的玉米粥,在接过碗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妇女嘱道,慢点慢点。说完转身打水去了。镜头特写,妇女眼角流下一滴充满怜悯的泪。在妇女打完水转身之际,她定格在那儿了。镜头转向小男孩,他正用舌头吧唧吧唧地刮着碗底,那与之年龄不相称的大碗扣住了他的半张脸。这一刻妇女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走了过去,把小男孩抱在怀里。那个大腕就这么被小男孩紧紧攥住,腾在半空中,阳光照进碗底,光亮光亮的。过了会儿,妇女拿起剪刀,让小男孩靠在她大腿上,给他剪起了头发来,咔嚓咔嚓。阳光烙在盛满水的脸盆上,波光粼粼。小男孩抽泣道,姑妈,村里人为什么要欺负我们全家人呢?妇女并未给予回答,而是默默地流着泪。这会儿,妇女的男人从地里回来了,一个黝黑瘦小的男人。他一进门就直奔厨房而去。掀锅倒盖鼓捣一阵之后,跑到门口问道,中午剩下的那一碗玉米粥呢?小男孩似乎很怕他,他抬起头用躲闪的目光看着他。想不到,那男人居然冲着小男孩大声地呼号,你这小四类,又来这儿偷吃东西啦?镜头在妇女和男人之间摇拍。够了,给你祖上积点德吧。孩子可是叫你姑丈来着,再说了文革都过去好几年了,你怎么还张口闭口小四类……

这个小男孩就是我,有着凄惨童年的我。我那凄惨的童年显然与那个年代发生的特殊历史事件是分不开的。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出生在农村是我莫大的悲哀。因为即使那会儿拨乱反正已过去很多年,然而一些东西在农村就这么扎根生长了。那些年里头,唯有姑母还对我们家不离不弃,与我们同甘共苦,待我如亲儿。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隔壁病房的嚎哭声把我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又有一个人的生命之烛燃尽了。看着走廊上医生和护士泰然的背影,我的心里有种无以名状的哀伤。我想那一刻冰冷的苍穹一定又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在姑妈住院的这几天里,我日夜陪护着她。我不仅看到了日渐萎靡的姑妈,也目睹了许多生离死别,每天都会心生很多的感慨。最痛苦莫过于看着病情日渐加重的姑妈。我,姐姐,还有父亲他们在苦苦等待了五天之后,化验报告终于出来了。“恶性组织细胞病。”医生的宣布犹如晴天霹雳,医生解释说此种病目前无药可医,比白血病更厉害。在听完报告之后,父亲当机立断为姑妈办理了出院手续。对于父亲他们那一辈来说,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有着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倘若一个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连死都不能死在自己的家里,那么他死后无疑是进不了家门的。

兴许是上苍对姑妈的怜悯,在匆匆办理完出院手续,雇了辆车,颠簸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把姑妈平安地送回了家乡。然而没等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姑妈就驾鹤西去了。几天来压抑的悲伤倾巢而出,我跪在姑妈的床头大声喊道:“姑妈!”不禁泪流满脸。而我那刚出嫁不久的姐姐,抱着我泣不成声。还有我年仅十七岁的表妹和年仅十六岁的表弟,更是伏在床头嘶声力竭地呼唤着阿妈。父亲和叔叔们哭得几近晕厥……

人死如灯灭。

处理完姑母的后事之后,我回到了家里。全家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父亲每每拿起与姑妈有关的物品时,都会禁不住地掉几滴泪下来。而母亲和我们兄弟三人在谈起姑妈的时候,更是泪流满脸。对于姑妈的好以及姑妈的过世给我带来的悲痛,我无法言语。唯一能概括姑妈给予我们爱的我想只有这一句话了:好姐姐,好妻子,好母亲,好姑妈。在父亲他们眼里,她是一个好姐姐,少时她不仅与爷爷父亲他们一起经历着贫穷斗争,还要照顾好五个弟弟;而身为人妻,她当之无愧是个好妻子,即使日子过得再清苦,她仍然无半点怨言,有的只是同甘共苦。身为母亲和姑母,她对我们晚辈更是疼爱有加。

姑母走了,悲痛在我的心房里涌动。在那一个月里,我对什么事都抱着冷淡的态度。也正因为如此,我跟叶提出了分手。她问我什么原因,我说我们不合适。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时常想如果当初见她的时候我选择了转身,而不是把脚迈出去的话,今天也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了。分手后她天天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我每每都只跟她说,我烦。

接下来的时间里,看着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的父亲为我和弟弟筹措学费而奔波的时候,我流泪了。那一刻,我恨我自己,恨我的无能,恨我还不能早早独立,不能靠自己的长处赚点钱减轻父母的重担。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弟三人,父母亲起早摸黑。为的就是能在县城有一个像样的家,还有我们兄弟三人日后能出人头地。然而这些重担却压弯了父亲的脊背,同时岁月也漂白了父母亲的双鬓。

前阵子,打电话回去。弟弟说母亲病了,打了十多天的点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我是多么生怕母亲也像姑母那样在我还未成才之前就累倒了。此时此刻,我在向上天祷告,保佑父母亲安康。待我成人成才之后,定让他们过上安乐、舒适的日子。

现如今,为了我的理想,我又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漫漫长路上了。月光下,是我茕茕孑立倒影。与此同时,我也在寻觅那个前世离我而去的女子。

悲怆的马头琴呜呜地响起,我仿佛置身于莽莽荒原之中,孤身一人,看长河落日。

 

| 2007-6-16 16:34:00

    又是一个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季节了,无论寒流多么地凛冽,这春还是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迈着婀娜的步子,款款而来,像个穿旗袍的美媛,风情万种。只不过,春依然固守着她特有的矜持,犹抱琵琶半遮面,略带点儿冬的寒意,飘然地来到你的跟前。不知她身上那还未被完全融化的冰雪是否蕴藏着某种希冀呢?我想那应该是尘世间所有生灵的期望,他们终于熬过残酷的冬天了,虽然未来于他们来说依旧遥遥无期,但至少他们又逃过了一劫,他们还是会抱着饱满的热情继续苟活于尘世。

我眼中的尘世好比一个偌大的放大镜,而我们则是这尘世上慢慢蠕动的虫。我亦只是这万千世界里一条小小虫而已。在不起眼的旮旯里,孤芳自赏,匍匐前行。

(一)

南风吹,燕子归;冰雪退,浪人回。

在这温暖的三月里,我总会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亦常常彻夜未眠,想念故乡的杜鹃,以及曾在杜鹃花旁翩然起舞的红。她还好么?她的男人待他如何?整日为柴米油盐而操劳的她是否容颜依旧呢?

不知为何,在这阳春三月,梦魇常常毫无征兆地侵入我的脑神经里,不断地在里面兴风作浪,让我辗转难眠。最熟悉的莫过于这样一个梦境:我站在家乡的山脚下,面前是漫山遍野的红与白,还有星星点点的绿,杜鹃花香弥漫在通往山顶的每条小径上。我看到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少女撒欢地在山腰上跑着,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山谷。她每跑过一个地方,便会招来成群的蜜蜂与彩蝶,翩然而至。可是正当我为眼前的这一切因着迷而醉意阑珊的时候,山的那边却飘来了一块黑云。那黑云渐渐地扩散开来,越发浓厚,最后径直朝山的这边压来,我扯开嗓子冲着那少女呼喊,可无济于事。纵使我的呼喊在山谷里回荡,然而,山腰上的她却浑然不知。当我再定睛细看的时候,山腰上的一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那满山遍野的红与白正被黑所取代,连那少女也变成了一位穿着黑长袍的女巫,她突然转过头来冲我诡异地笑了笑……

像一首催魂曲,常常在冷寂的夜晚响起,哀哀怨怨,凄凄惨惨。催促那些远走他乡的浪人尽早踏上归程,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洗去身上的纤尘,蜕去泛黄且虚伪的陈皮。

我想,我该回一趟属于母亲亦属于我的半个故土了。不知道外公可否安康,红外出打工可曾回家过?

在城镇里生活十多载的我,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黄毛小子,畏首畏尾,战战兢兢。那时我经常成为所谓城里人揶揄的对象,他们称我们这些来自大山深处的孩子为内山猴。那是一段辛酸的陈年往事,只可惜,它永远都不会成为陈年老酒,让多年后的我在回首这段往事时甘醇流淌于胸前,久久弥留。那时我曾背着父母,给红写了封由拙劣的笔迹和拼音构成的书信,用近乎哭诉的笔调阐述在小镇所受到的待遇。在把信寄出之后的几个夜晚里,我都会梦到红那莞尔的笑脸。她穿着那件自己最喜爱的红夹袄,飘然地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来亲吻我的眼眸……

离开故土那年我八岁,红正值豆蔻年华。

正当我为了融入那个虚伪的小镇,逐渐把纯真与质朴兑换成城里人特有的市民气息之时,我却突然失去了红的音信。没人知道她去了何方,就像一个匆匆离去的行者,风一样掠过,杳无音信。后来曾有人说过在那个物欲横流的羊城见过她。

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往事了,处于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人们正经受着一位老人指点的改革,洪流中的人们呐喊着,义无反顾地往前冲。我的父母亲也身在其中之列,我们一家人背井离乡,身上揣着为数不多的RMB来到小镇,开始了向城里人迈进的追梦之旅。农转非,小洋房,是我们一家子以及千千万万个走出农村的家庭的梦想。

由于城里孩子恃着优越的身份而鄙夷我的存在,致使我狠命地忘记家乡,自己的出身以及曾经的一切。再往后的几年里,当我日渐融入他们的世界之时,家乡于我来说已成为脑海里的一个点,红似乎已从我记忆的掠影里删除。我想自己俨然已经到了数典忘祖的地步了。

如今我又离开小镇了,辗转来到了F城,从F城开始了回归之旅。找回遗失的美好。

(二)

老宅门外,凤凰树下,秋千摇摆,青梅竹马。

我的童年记忆开始于外公家门外那棵高大的凤凰树,兴许并不怎么高大,但对于幼年的我来说,那已经是很高大的一棵树了。自打我有了记忆能力的那年夏天起,首先印入我记忆脑门的是盛开的凤凰花,红得像血一样,还有绑在凤凰树干上的秋千。其次是站在秋千板上把秋千荡得很高很高的红,笑靥迷人,笑声遐迩。

我想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注定着我的童年必然是大而浓厚的灰与黑。因为母亲为了生我,整整忍受了三天的疼痛,血流一地,性命垂危,也许那便是我凄惨童年的征兆。庆幸,我的到来并没有夺去母亲的性命。因此母亲对于我的爱始于那个烟雾朦胧的清晨,我的哭啼声应和着水井边的摇橹声飘扬在老宅的上空,充满生机。

年幼的生活于我来说最为熟悉不过了,当我还处在咿呀学语阶段的时候,我的视点从老宅斑驳的墙壁游移到陈旧的房梁,又从陈旧的房梁转移到门外葳蕤的凤凰树,还有那一群围着秋千转的小哥哥小姐姐。我是多么向往老宅门外的风景,多么想要游戏于凤凰树下。以至于在我蹒跚学步的时候,总会趁大人们不注意之时,迅速向门外跑去。跑着跑着,扑嗵,摔了一个狗吃屎。有那么一次,一个长我七八岁的小姐姐跑过来把我抱起来,我立即停止了哭闹,手指着门外,秋千秋千地叫着。于是我终于在没有大人的陪伴下,走到了凤凰树下。

小贤贤,阿姐带你荡秋千要不要?她微笑地替我拭去眼角的眼泪。

我怕怕,阿姐,你荡给我看,我只想看你荡秋千。我用小手捋着她刚刚洗过的秀发,便有那么一股清香飘进我微微翕动的鼻翼。

打那之后,这位小姐姐每每都会跑到我家门口,招呼着:小贤贤,我来啦?然后母亲便会微笑地把她迎进来。我也在她的引领下,慢慢地走出老宅门,抬头仰望满树的凤凰花,还有蔚蓝的大背景,伏在她的背上,到人多的地方招摇过市。那一刻,小小的我,体会到了幸福是一种透心的甜,小姐姐背上的温暖以及秀发的清香沁入心脾。

她就是红。忘了介绍,她总爱穿着一袭红衣,在凤凰树下起舞弄影或在山腰上撒欢地奔跑,杜鹃环绕,身后是翩跹的彩蝶,诗样的画面,温暖如春。

红(三 四) | 2007-6-16 16:33:00

(三)

桃源边,霓虹闪;红尘断,空门开。

人生宛如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长河,我们总在河上漂流,时而卯足了力量,逆流而上,时而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改变我们主观意志力的是河两岸或荒芜,或繁华的风景,当我们走过荒芜时,总会迫不及待地逃离眼前的荒原,然而,当我们路过繁华之际,还是会被灯红酒绿所吸引,踟躇不前。

在F城的这些岁月里,城市的钢筋混泥土让我领略到了它的虚伪和脆弱。这是个令人失望,伤心的城市。这儿人心冷漠,每当我孤独地行走在F城的大街小巷之时,擦肩而过的是熙攘的人流,留下的却是落寞的伤感。我不清楚此时有多少人与我感同身受,在城市的霓虹灯下迷茫,辗转,徘徊。又有多少人看着太阳的光芒,想像翱翔,挣脱这个城市一厢情愿似的怀抱。

眼前是飞驰而过的车流,旁边站着等待红灯的形色人群,他们或神情恍惚,或目空一切。望着不远处的红灯,我的脑海里开始了不着边际的幻想,眩晕感猛然间袭上心头,我踉跄了一下,倒在了人堆里。起初还能看到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看,嘴巴不停地蠕动着,但过不了多久,我身旁的一切充满了熟悉感。我看到自己躺在外公家门外的凤凰树下,秋千从我身体的上方一下一下地扫过,吱呀吱呀,我身下是柔软的落叶,目之所及乃是满天满地的红,火一样的红。身后,老宅已残破不堪,荒草丛生。

唉,师傅怎么开车的啊!坐在身旁的妇女不满地说着,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便继续闭上眼睛。刚才的急刹车把我从梦中给拖了出来,想着刚才的梦境,我的心开始忐忑起来,我惴惴不安于即将见到的故土,不知道物是人非的一切能否引起我那潜藏已久的伤感,还有红是否在家里呢?因为前段时间我得知红嫁人了,至于嫁给何人我便无从知晓了。此时此刻,我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尽早抵达离开多年的故土,别无他求。

车子在逶迤的山路上行驶着,初春的薄雾氤氲在山缘,车子便好似行驶于云雾之上。呼吸着阔别多年的山的气息,我不禁泪眼婆娑,因为这是一个从未给予我伤害的故土,相别于另外一个故土,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当车子抵达村口的时候,我下了车,环顾着四周的一切,村庄依旧,只是同是故人地,故人却已不在。我看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从不远处向车这边走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外公。他早已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但精神依然矍铄。他在车的四周转了一圈却还未认出我来,看到这一幕我不禁鼻子一酸,走了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外公,我在这儿。我哽咽地说着。

俊贤,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外公都快认不出你来了,怎么,坐车辛苦吗?说罢,外公便伸手要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我不让。我说,外公,贤儿不孝了。外公只是摆了摆手,便挪开身子走在了我的前面,但是我分明看到外公用袖口擦拭着眼角。

外公,您近来身体还好么?我追了上去,焦急地问。

我很好很好,身体棒棒,吃嘛嘛香。看来外公还是未改往日的幽默与风趣。

你还记得红吗?前段时间,他父亲谢世了。她回来时还带了个男人,现在就靠家里的几亩田地,日子过得挺紧巴的。在路过石板桥的时候外公突然说了这么句话,让我愣了下。我已经跟她说你要回来了,待会儿吃过午饭,你去趟她家吧,唉,苦命的孩子。一路上我都保持着沉默,原以为红会生活得很好,想不到……

(四)

戏台之上,依依呀呀;甘蔗园外,口琴婉转。

母亲的故土在幼时简直成了我避难的乐园,当我在另外一个故土受尽压迫和欺辱的时候,我总爱让父亲背着我翻过一座高高的山,来到外公家,住上个一年半载。因为这儿没人能够把我打垮,在这儿我得到了童年孩子所应得的欢乐与忧伤。

住在外公家的那些岁月是我最为开心的时光,每当想起,往事像影片儿似地掠过,记忆忧新。

捉迷藏,弹弹珠,跳皮筋,跳房子等童年的游戏充斥在与红相处的岁月里,只不过差不多每玩一个游戏,我充其量也就是个道具罢了。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我是那个趴在墙上数数的;玩跳皮筋的时候,我又是那个固定皮筋的支柱。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乐此不疲,因为每每在玩的间隙,我都能看到穿着一袭红衣的红,闪烁迷离,笑声朗朗。

农村里没有特别的文化生活,最令庄稼人欢欣鼓舞的也就是每当农历节假日来临的时候。因为这时村上便会放电影或搭台唱戏。

露天电影,幕布下专心观影的人群,还有某个心爱的姑娘,田野上青蛙和蟋蟀的协奏曲应和着幕布上的光影;戏台之上,戏子曼妙的身段,传情的演绎,戏台之下,专注的观者,还有追逐穿梭于台底的孩童以及货郎担上的棉花糖,葵花籽,大白兔奶糖等吸引孩童的零食。不管是幕布下,还是戏台下,都会有红和我的身影,她像个大姐姐一样地照顾我。

那年重阳,村上搭台子唱戏,台子依旧,但与往不同的是所演绎的却是现代戏,而非古装戏。

隐约记得演绎的背景为民国时期,一个发生在江南的故事。烟雨江南,白墙黑瓦,书生意气,柔情似水;烟花雨巷,情意款款,廊桥之上,纸伞传情。

我坐在红的大腿上出神地看着台上的戏子,此时英俊的小生与清秀的花旦正携手漫步于廊桥之上,抬头观望那一轮明月,情意绵绵。江南的笛声在此刻响起,轻柔绵长,同时响起的还有不时从人们嘴巴里传出嗑瓜子嗑吧嗑吧的声音。不知为何,在连着唱戏的三天晚上都会有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大男孩站在戏台的右边,奇怪的是他并不看戏,而是不时地朝我跟红的位置探来。起先,我以为他是在看我,当时我心里就在想他该不会是盯上我身上的弹珠了吧。那可不行,这可是我用好几瓶啤酒瓶从货担郎那儿换来的,绝不能如此轻易地就落入歹人之手。我越想越发怕了起来,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弹珠,另一只手则拉了拉红的衣角。

“阿姐,那人是不是要抢我的弹珠呢?他老这么盯着我,让我害怕。”说完,我抬头看着红那漂亮的脸颊。出乎意料的是,红并没有安慰我,反倒说我傻,然后她就出神地看着那个大男孩,眼眸闪现着异样的光芒,脸颊在眨眼间染上了一层绯红。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闷极了。记得当时我低下头咬紧了牙关,然后迅速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那大男孩看!也许在今天看来,那并不是恶狠狠,而是一种近乎孩童似的哀求。

散戏之后,红背着我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她兴奋地同我讲述她喜欢那小生害羞的样子,还有特别想拥有一把花旦撑的油纸伞。她还说了好多好多话,可由于夜已经深了,我开始犯困了,迷迷糊糊的。只是依稀记得我说过等我长大了要送把油纸伞给红。当我靠在红温暖的背上,即将进入梦乡之时,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口琴声。红放慢了步伐,我睁开惺松的睡眼,循声看去,原来是那大男孩跟在我们身后,边走边吹着口琴。样子悠然。

“阿姐,他在跟踪我们,我们快跑吧。”

“不怕,有阿姐在呢。”就在这时,大男孩叫住了红,紧接着便跑上来。红也顺势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红,你好。”他用铮亮的口琴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东村的阿亮,我们,我们能做好朋友吗?”他说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纱巾递到了红的面前。“送给你,能留下来谈谈吗?”红并没有收她的纱巾,看着阿亮悬在半空中的手我心里暗自拍手称快。

“对不起,很晚了,我该走了。”红毫不理会阿亮的木纳,转身就走。我以为他会呆若木鸡地站一会儿,怎料他竟偷偷地跑了上来,把红纱巾塞到我的手里。看着手里的红纱巾,听着红哼的小曲儿,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同时一个自私的念头也在我的心房里扩散开来。于是乎,在经过石板桥的时候我偷偷地把红纱巾丢进了小河里,被波光粼粼的河水所吞噬。

后来,阿亮每天都会在村口悠然地吹着口琴,等待红的出现,然后送她到西村上课。那年红14岁,读初一。

红(五 六) | 2007-6-16 16:31:00

(五)

晚风凉,佳人殇;花儿放,群鸽翔。

许多时候的许多忧伤是属于那种出处不详的作品,亦是时光的作品。它会在猛然间袭上你的心头,萦绕其左右,难以挥散。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并非要刻意去找寻忧伤,即便找到了,也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因为忧伤是悠悠地来,又悠悠地去,在陈事旧物上转了个圈,观者便免不了睹物生愁。

我站在老宅门外,抬头仰望的是那高高的凤凰树。时值三月,枯枝正卯足了劲头冒着绿芽。凤凰树已长得老高老高了,树干上只剩两条长短不一的绳索在风中轻轻摇曳,秋千板已不知所踪。老宅还散发着古气,俨然在诉说着百年的往事,娓娓且悠悠。

在吃过了晚饭之后,我头顶着飞翔的白鸽来到了红的家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身体有点臃肿的女子背对着大门坐在院子里乘凉。我在班驳的木门边敲了敲,“请问,红在吗?” 我站在门边等候那女人的回答。只见她手扶藤椅,慢慢地站起,即而转过身来。原来是个有身孕的女子,只见她碘着大肚子,小心地朝我这边走来。

“你是?”她带着女人在即将为人母时所特有的幸福神情反问着我。她走到我的面前,夕阳的余辉刚好打在她脸上,分外好看。突然间一张熟悉的脸孔在我脑海里掠过,然后再与眼前大腹便便的女子合在一起。我惊诧地立于门口,脑海里红的往昔身影不断地呈现,然后模糊,继而只剩轮廓边缘。

“你是,俊贤吗?”她不等我从惊诧中醒来便又接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呦,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阿姐,我……”这一刻掩藏许久的激动还是未能充分展现,而是被平静所替代。我和红仿佛置身于麦田之中,相视而立,微风抚过,麦秆儿轻轻地弯下腰,我俩眼眶里晶莹的液体止不住地打着转儿。

“快进来吧,别愣在门边,让阿姐好好看看你,我都快十多年没见着你了。”红热情地把我迎进屋里,招呼我坐下,忙着端茶倒水。我坐在在今天看来好似有点残破的老宅里,嘴里回味着红为我亲手沏的高山茶,眼前是红因幸福而臃肿的身材,多年来向往的幸福感在瞬间袭上心头。然而奇怪的是,这种蜜儿似的甜却泛着微微的酸。

多年来的分离却未能使我们在此刻把心扉敞开,述尽心中有关生活的磨难和艰辛以及思念的苦楚。我们俩就这样相视而坐,傍晚的沉寂环绕在我们周身。埋藏在心里的许多话在跃起之后,最终还是没能突破喉咙的关卡,欲言又止。就在我们彼此保持沉默的时候,突然一阵抽泣声从门口飘进来打破了尴尬的沉静。

“丫头,怎么了?”红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把靠在门边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迎了进来,然后半蹲下身来,轻柔地擦拭着她两颊的泪痕。“告诉我,怎么了,丫头?”红关切地问。看到红对邻家小女孩的爱抚,小时候的影像再次呈现在我的眼前,令我倍感舒心。

“妈妈,小哥哥他们欺负我。”小女孩一边抽泣一边指着门外七八个起哄的小男孩。然而我却无暇顾及其他,而是盯着小女孩看,因为那小女孩叫红为妈妈。我走了过去,看着小女孩圆润的脸蛋,可爱之极。的确,这张小脸蛋与我记忆中小时候的红很是相似。红看到我有点诧异的眼神便起身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拉了拉小女孩的手道:“家里来客人咯,别哭哦,要不然叔叔会羞羞的,快叫叔叔。”

“叔,叔叔。”小女孩哽咽了一声之后立刻收住了眼泪,楚楚可怜地喊道。惹得我赶忙蹲下身来,抚摸着她的牛角辫,心疼地问道:“丫头叫啥名字呢?今年多大了?”

“我叫芳芳,今年七岁。”她说完之后躲到了红的身后,害羞地看着我。我对她笑了笑,招呼她过来,替她擦拭残余的泪痕。此时,红转身朝厨房走去,边系围裙边吩咐道:“丫头,去蜜柚园里把你爸叫回来,说家里来客人了。”芳芳在得令后,撒腿就跑,俨然是红小时候的翻版。

“俊贤,晚上在家里吃饭吧,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面疙瘩。”

“阿姐,还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啊。不过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碍事,我先做了,待会儿阿军回来了,你同他喝点酒。也算认识认识。”红开始揉起了面团。

“阿姐,那孩子……”没等我说完,红早已别过脸去了,我隐约见到一滴泪落在面团上,打散了面团上的粉末。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问道:“阿姐,你怎么了?”她揪起围裙擦了擦眼角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只是面粉末弄到眼睛里去而已。然后便转身解下围裙,说买酱油去了,让我帮她看着炉灶里的火。我追到大门口,说我去就可以了,可阿姐却执意自个儿去,还说让我在家里等着阿军回来就好。

我倚在门沿上看着红远去的背影,剜心般的疼痛传遍了全身,脑海里红幼时的身影再次在眼前飘散开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六)

流年已排,情窦初开;纸伞遗失,忍痛离乡。

自打阿亮出现之后,红陪伴我的时间便少了,绝大部分的时间为阿亮所虏去。当我每天看到红与阿亮有说有笑地从凤凰树前走过的时候,我年幼的心像是被上了创伤药那般灼热。起初,我把看到的一切都往肚子里咽,装作视而不见。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于是我问红说,你到底喜欢阿亮什么呢?她说因为阿亮能用口琴吹出好听的音乐。

有那么一次,我曾偷偷跟踪红和阿亮。看到他们俩携手走进甘蔗园里,我便在园外守候着,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优美的口琴声。一曲毕之后,红还给予了赞赏的掌声。倘若不是阿亮所吹,我想自己一定会为这琴声所陶醉。只是在当时,内心的愤然促使我排斥这优美的琴声。

坐在凤凰树下的秋千上,摇晃间,落日西沉。

要求买口琴不成的我,伤心地坐在秋千上,一下下地荡着,完全不理会外公的召唤。从夕阳涂红西边起就这么荡着直至夜色的黑笼罩全村。委屈的泪止不住地淌着,被夜晚的凉风风干了之后,又淌了一脸。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想念红。然而红却和阿亮一起坐在打谷场的角落里,倚着阿亮的肩膀,听悠扬的琴声。不知过了多久,我靠在秋千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此时,母亲刚浇灌完田地回到家里,心疼地把我唤醒。那一刻,我把所有的委屈与不满化作滚烫的泪水向母亲的怀里撒去。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趴在母亲的怀里,哽咽着说想要买口琴,可外公不让。母亲赶忙替我擦干脸颊上的泪水,心疼地说:“明天,妈妈给你买。乖,不哭啊。”此时,红与阿亮正从凤凰树下走过,看到坐在秋千上抽泣的我。

“小贤贤,怎么了,干嘛哭啊?”红关切地问,而我却不满地别过脸去。

“小贤贤,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啊?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阿亮也凑过来关心地问道,而我却不知哪来的勇气,转过头去,瞪着他说:“是你!”母亲赶忙拍了一下我,说别这么没礼貌,便又解释说是因为外公不给我买口琴的缘故。

“原来为这个啊,呵,小贤贤是不是很喜欢口琴啊。要不,让我来教你吹口琴吧。”阿亮从兜里掏出口琴,用衣服擦了擦,然后递到我手里。看着眼前这铮亮的口琴,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手却不自觉地动了下,犹豫地抓起它,抚摸着。

那晚阿亮把口琴留给了我,他让我好好熟悉熟悉它,从明天开始他便开始教我吹口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阿亮每天都会来教我吹口琴。对于他的态度,我从完全排斥逐渐转向了接受。兴许是少了记恨的影响,或者是受想要早日学会吹口琴,好让红能够像对阿亮一样对待我的驱使,我因而万分投入地学习。在短短的几天里,我已经掌握了一些基础吹奏法。母亲得知我入手之快,便答应给我买把口琴。我高兴得一蹦三跳,跑到阁楼上翻箱倒柜,想要找出一些破铜烂铁拿去卖了换钱,好添加到买口琴的花销里。就在我翻箱倒柜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镶了黄铜边的檀木箱,恰好没有上锁。观察了许久之后,我最终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打开了箱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然而我却顾不上难闻的霉味了。因为箱子里装着的东西实在令我着迷,一套旧时的女学生装。蓝上衣,黑长裙,平底布鞋以及白色袜子,还有一把油纸伞。于是乎,我偷偷地把檀木箱给藏了起来,然后悄悄地走下阁楼。在确定家里没人之后,我迅速跑回阁楼,拿出散发着霉味的油纸伞,飞也似地跑出了家门,向甘蔗园跑去。

然而,所有的兴奋却被那赤裸的一幕给彻底冲刷掉了。当我兴冲冲地跑到甘蔗园外的时候,摇曳的甘蔗树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让我不禁摒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我看到红光着上身躺在阿亮的身下,任由阿亮亲吻着她那洁白的胴体。这是一幕让我永生难忘的画面,亦是令我痛苦一辈子的画面。那一刻,积蓄已久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我顺手抄着手里的油纸伞向阿亮的头上打去。红叫嚷着把衣服扯过来蔽体,而阿亮却恼羞成怒地站起来,用力将我推倒在地,抡起拳头朝我打来。红在穿好衣服之后,赶忙过来把阿亮拉住。

“王八羔子,你欠奏是不是,竟敢跑来偷看,不想活了是不是?”阿亮咬牙切齿地恐吓着我。我怒然地站起身来,用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拿着手里的油纸伞,咬着牙跑到了小河畔边。我听到红在我身后不停地喊着,但是她每喊一声,我的心就跟着痛一次。在跑到河边之后,我转身看身后追来的红,又看看手里的油纸伞,我毅然地把伞扔到小河里,任水流把它埋葬。兴许埋葬的还有过往的岁月。

红也跟着追到了小河边,我看她脸颊绯红地站在我身边,低着头问我:“小贤贤,你会把今天的事跟别人说吗?”听到红有点哽咽的声音,我心疼了。朝她使劲地摇着头说:“阿姐,放心。我不会说的。”

“疼么?对不起,阿姐没能照顾好你。”红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替我拭去嘴角的血迹。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争气的眼泪便立马流了出来。

“阿姐,你能不能不理阿亮呢?我讨厌你跟他在一起,他是个坏孩子。”我抽泣着说。然而红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发,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的内心难受到了极点。

我把油纸伞偷了出来,最终还是让外公给知道了。从小到大,我从没见外公如此生气过。我一回到家里他便把我摁在板凳上,把我的裤子扒掉,用竹藤条抽打着我的屁股。打到我呼天喊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流。幸好后来邻居的阿婆过来劝,外公这才手下留情。否则我那屁股早就开花了。中午母亲回来之后,看到外公把我的屁股打成那样,也跟着外公吵起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外公如此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檀木箱里的东西是外婆留给他的,那把伞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若干年后的我在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心中腾起的是无限的愧疚。

当晚母亲跟外公说,父亲在外头都安排好了,明天她就带着我到县城去了。外公叹了口气,啥也没说便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躲在被窝里流了一晚上的泪。

翌日清晨,母亲与我在收拾好了行李之后来到了外公的房间向他道别。母亲说了声爸,我们走了,外公则背对着我们迟缓地点了下头。而我因记恨昨天外公的抽打极不情愿地叫了声外公。此时外公却突然转过头,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我的屁股,关切地问:“疼么?对不起,外公昨天太用力了。”说完,眼眶里便淌着泪花。

外公把我们送到了村口,我隐隐约约看到红跟阿亮走在前往西村的小道上。我大声地喊阿姐。他们俩同时停下脚步,红转过身来应道:“诶!阿姐现在要去上学了,中午回去再找你。”说完,就与阿亮一起走了。这便是我记忆的脑海里关于故乡的最后画面了。

那一年,凤凰花开得异常艳丽,秋千板上的笑声格外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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